高山
來源:殘疾人專職委員     時間: 2015-11-10 14:23     作者:劉麗波

    高原和原山的命運就這樣有了聯系。

    那天,高原臉上挂滿一條條如雨後田埂的泥流,奔進教室。他剛幫家屬院裡的小夥伴教訓了鄰班的一個大個子男生,那家夥竟然敢在上學路上搶走小夥伴過生日媽媽給買的槽子糕,槽子糕已被那家夥吞進肚子,接着他也吃了頓拳頭,得讓他知道搶人這活不是随便就能幹的……

    等高原結束戰鬥,披挂上勝利者的榮耀和色彩,猛然意識到這場戰鬥時間有點長,書包還在教室裡,會不會教室已經鎖上門了?這麼回家,又要挨父親一頓揍,和人打架不說,連書包放學都不帶回家了。

    視野裡的教室近了,大了,門是敞開的,是不是大虎在等我,夠哥們!教室裡,隻有原山沒動,依然趴在桌子上看書,因為他的腿像兩支麻杆,支撐不起他的身體,每天需要父親來接他回家。而今天不知怎的他的父親還沒來。

    高原和原山住前後排,高原是家屬院的孩子王,自然知道原山,但,他從沒讓原山參與他們的玩鬧,在男孩子的遊戲裡,原山絕對是個殘兵,他的王牌軍禮才不需要這樣的兵。

可那天,他第一次走向了原山:“我被你回家吧!”

    原山的眼睛對上了眼前這個和他同齡,個頭卻要比他差不多高出一頭的孩子王,沒有看到捉弄和促狹,是讓人安心和信任的目光,他沒有拒絕,趴到了高原的背上。

    打那之後,每天接送原山上下學的就成了高原。,以前,一下課,高原就組織一群男同學玩打仗,老師對這個孩子王很頭疼,當老師發現,來告高原狀的同學沒了,她才知道,高原的注意力轉移到了原山身上,下課後,他就去找原山,被他到教室外面賽太陽、上廁所……

    高原的轉變太令老師驚喜了,這幾乎一下子減輕了老師的雙重負擔,她不用再為高原再鬧出亂子擔心,也不用為照顧原山而操心,老師在班裡表揚了高原助人為樂的雷鋒精神,号召同學們像原山學習……

    不知是鼓舞的力量,還是高原和原山有兄弟緣,反正,在同學和老師以及他們的家長看來,他們真的就是一對親密的兄弟了。老師還把他們的座位掉到了一塊,他們成了同桌。他們更加形影不離,後來,同學幹脆把他們兩人簡稱高山。老師們私下議論高山,這兩個孩子性格完全不同,可湊在一起,真的就是合穿一條褲子都嫌肥,怎麼就那麼合得來呢?

    的确,家裡給做新衣服,他們也磨各自的母親,要求扯布時一塊扯,做成一樣顔色款式的。

别看原山身體殘疾,卻是塊學習的料,上課時,原山的全副身心都在老師的話上,老師的話,聽到高原耳裡,卻成了催眠曲,他把一本書展開立起來,用來擋住老師的視線,低下頭,好像在記筆記,不知不覺就進入了夢鄉,他對高原說,我怎麼就這麼喜歡睡覺呢?還好,有你替我聽課。老師提問到高原,原山用胳膊肘碰醒高原,原山低頭,嘴裡小聲說着答案,高原複述;做作業,也是原山做完,高原抄寫。值日,高原一個人幹兩個人的活……

    高原的上課迷糊期終于過了,但他又進入了興奮期,老師說他屁股下面坐了個碾轉,不轉不行。他想到了一個絕妙的辦法,上課時,他就把雙腳伸到桌坑裡,這種坐法,既有趣,又不用擔心身子亂動。有天,老師提問高原,高原的雙腳還在桌子裡,情急之下,雙腳出不來放不下,急得他滿臉通紅,汗珠都冒出來了,老師見他的樣子,還以為他生病了,就從講台下來查看,同學們的目光也追随着射向高原,當這些如探照燈的目光照出了高原的坐相,都哈哈大笑……

    一個冬天的傍晚,同學們三三兩兩,在大街上的冰溜子上前後腿叉開,快速地從冰上溜冰,高原背着原山,無法享受這種溜冰的快樂,他小心翼翼地走在冰上,好像下面踩着的不是冰淩,而是易碎的玻璃,大冬天的,原山能看到高原帶着的栽絨帽裡冒出疼疼的熱氣,那熱氣冒出來後就結成了冰珠子,冰珠子又被熱氣融化,成為亮晶晶的珠子挂在高原的臉頰上,然後滾落進他的脖子,原山的眼裡也開始滾落一粒粒水珠,他别過臉,不讓那滾落的水珠打在高原的脊背上……

    就在這時,高原一個趔趄,跌倒了,就在他摔倒着地的那一刻,高原腳下用力,身子前傾,使勁讓自己跌倒時往前撲,于是,他平展展地鋪向冰面,來了個嘴啃冰,原山還安然地趴伏在他的背上。有幾個高年級的男同學歪戴着帽子,打着呼哨從他們身旁溜過,指着他們大笑,瞧,一個癱子,還要上學?高個子,那癱子給了你啥好處,天天像個仆人似的侍候他?是不是那癱子把他妹妹許配給你了?那小妞可是個美人胚子啊!

    高原的眼睛裡噴出憤怒的火焰,他厲聲呵斥,他不是癱子。别再放你媽的狗屁!

那夥人笑聲更響,哎呀,不是癱子?那站起來給我們走走。

    高原眼睛裡的火焰噴向那一個個冰冷的軀體,拳頭同時揮了出去,他已經很久沒和人打架了,他對打架的路數已經有些生疏了,而且他一個人,怎麼能打過幾個人,他再次跌倒,不,是被打倒在地……

    這晚很晚了,高原和原山的父親才把他們被回家,等高原把傷養好,再次背原山上學,他對原山說,你要站起來走路!咱們不能讓那些二流子小瞧咱們,笑話咱們。

    原山又何嘗不想如此呢?自打他懂事起,他就想和小夥伴一起奔跑跳躍玩耍,他做夢都想站起來走路 啊!可,捏着自己一點力氣也沒有的腿,他沒有底氣,也沒有信心。

高原說,從明天起,我們一有空就練習走路。

    說幹就幹,高原又拿出他的行動力,找了木頭,自制成一副腋拐,先讓原山拄拐靠牆站着,開頭,原山隻能站幾秒,,漸漸地,能站幾分鐘,每多戰一分鐘,就像原山又考了個滿分高興,高原也高興着……

    但,想要邁開腿走路,更難了,一離開牆壁的支撐,一向前邁步,原山就會不由自主身子向前向後傾倒,高原又想到一個辦法,自己用橡皮筋做了個拉力器,讓原山鍛煉臂力,原山對書本有着永不厭倦的興趣,對這種單調重複的動作卻沒了耐心,高原督促他鍛煉,原山說,我要練,你就讀書。他知道高原不喜歡讀書,高原曾不隻一次和他說過,要不是陪你上學,我就不想上學了。是誰發明了學習這個東西?

    沒想到高原說,我要讀書,你就好好練,是你說的。

    原山說,咱們擊掌,你讀書,我鍛煉。

    初三畢業時,原山已經能拄拐行走了,高原也

    和原山一同考入高中,雖然高原的成績遠遠低于原山,可他們的故事學校老師早已耳聞,學校分班 時,還是把他們分到了同一個班級。他們還是同桌。

    高山的個子都在往高裡長,高原學會了騎自行車,騎車,帶着原山上學,車輪飛轉着,穿過大街小巷,留下他們的說笑……

    就在這一年,高山好像才發現,班裡的女聲的存在,而且這種存在和他們男生是這麼不同的另外一種人。

    那些女孩子喜歡紮堆,喜歡說悄悄話,也喜歡玩鬧,不過,和男同學的玩鬧不同,她們的玩鬧是小打小鬧的,她們的玩鬧就像撓癢癢,總引出一串串或輕如羽毛,或如銀鈴的笑聲,當她們從身旁走過,就有一股淡淡的味道留下,不是男同學打完籃球後散發出的汗味,也不是香皂味,是什麼味道說不清楚,但,那是種好聞的味道。 

    高山的話題裡有了女生。他們不知道,女生們簇在一起,在一起咬耳朵的話題裡,也有他們。如果人可以分類,高原就是那種有逼人的英氣,放在人堆裡,人們的目光會不由自主聚到他身上的人,而原山,就是有書卷氣的書生,如果不是他的殘腿,他也會玉樹臨風,校長的女兒朱紅也在他們班,朱紅皮膚白皙,一害羞,一朵紅雲就飛上白皙的臉蛋,更加襯托得她像一個能滴出水的水蜜桃,女生們為了能看到朱紅害羞時的樣子,也喜歡逗她。每次,朱紅說再也不理你們這些小蹄子了。但,這種玩鬧好像圓周率,成了無限循環……

    學校又要組織老師和同學上山植樹,當同學們扛着鐵鍬從家裡直接來到人們稱作小山,的圍着小城的山,老師宣布,讓大家兩人一組,自由組合,不知是故意,還是怎麼的,女生們立馬兩人一組,把朱紅留給了和男生組合,而高原呢,平時總和原山是一組,今天原山沒來,他好像一下子成了孤家寡人,于是,他們二人,隻能成為一組了。這也沒什麼啊,可,女生組和男生組一邊勞動,一邊拿眼偷偷地向他們這裡瞄上幾眼,當朱紅和高原迎接他們的目光時,那目光又馬上縮了回去,弄得朱紅的臉一直紅撲撲的,高原不敢看珠紅的臉,他隻是埋頭使勁挖土,他挖的樹坑比兩個男生合作挖的都要多。中間休息時,珠紅和高原就成了女生堆和男生堆取笑的對象,有男生故意高聲說,男女搭配,幹活不累。看,數高原這一組挖的樹坑多。

    這話被山風吹到女生耳朵裡,女生們也推搡着,朱紅的臉上又是紅雲飛……

    從山上下來,回到學校,高原和朱紅開始躲避對方的目光,兩人的目光一接觸,就像被電擊了,趕緊閃開。但,事情也好像在戲弄他們,他們越是想躲開對方,他們碰面的機會就越多。原山也對高原說,兄弟,用不用我代筆給朱紅寫情書啊?

    高原瞅着他,莫名其妙!你哪隻眼睛看出我喜歡朱紅了?

原山沖他擠擠眼睛,是這隻,不,是這隻。

    高原也沖原山壞笑,那你呢,我可是兩隻眼睛都看到你老盯着人家呂梅。呂梅柳眉倒豎、杏眼圓睜,要是你們成一家子,估計你就是那怕老婆的主。

    上了高三,每個人的日曆都換了種算法,成了高考倒計時。同學們都成了擰緊發條的鐘表,一刻不停地學習,恨不得把睡覺的時間都挪用用來學習,等高考後再補上睡眠。

    高山也一樣。有所不同的是,原山把全副經曆用在了幫助高原補習功課。高原做完複習題,原山檢查,發現錯誤,就及時給他講解,幫助他背英語和政治……每當高原問及原山自己的功課,他總會說,這些我都會了。不用複習。高原也就釋然,他一點也不懷疑原山的實力。

    高考前的幾次模拟考試,高原成了全年級進步最快的學生,校長開畢業班家長會,讓家長們要做好考生的後勤工作,不要給考生增加心理壓力,和高考期間的注意事項,他特别表揚了高原的奮進精神,鼓勵考生要向高原同學學習,做最後的沖刺……

    家長們背後議論,那個高原,不就是背着癱子同學上學的男生?說不準他的成績是靠抄元山才考那麼高的?原山不是一直和他是同桌嗎?等高考,就露出豆餡了。高考排座位可不會再将他們排在一起……

    高考的成績公布——高原和原山都上了全國重點分數線。人們對原山的成績毫無疑問,甚至覺得原山 沒有發揮出水平。對高原的成績充滿了疑問。他怎麼會考那麼高?各種說法在縣城裡傳播,有人說,是原山為了感恩,答卷時,把他的卷子寫上了高原的名字,等于是原山替高原考的。另外有人駁斥,可另外一份卷子成績也很高壓。這怎麼解釋。另外一種說法就提出了,原山答完後,給高原抄的。我兒子一直和他們同班,平時,就總是高原抄原山的。又有人提出了疑問,可這次高考,他們的座位沒有排在一起,連同一個教室都不在,怎麼可能打小抄呢?

    就在人們的各種議論中,錄取通知書下來了。全校隻有兩人被重點大學錄取,高原能到北京上大學了,另一個是朱紅,被南方一所大學錄取。原山落榜。呂梅也落榜了,高考一結束,她就打點行裝到外地打工了。原山對自己的落榜早已了然,在20世紀80年代,高校是不會錄取一個殘疾人的。

小城裡,每年考取大學的人都會成為大家的談資,這位考生的祖宗三代都會被人們調查出來作為分析考中的原因。以資參考借鑒。高原更是成為全城的焦點。認識的人見了高原的父母,恭喜過後,有人還要或有意或無意地以羨慕的口氣說,你家兒子真是個人才,有眼光啊。

    高原的父母自然為兒子高興,但,聽了這話,心裡覺得不舒服,想頂幾句,卻又不知說什麼。他們都是老實人,他們知道,兒子高原雖然從小就淘,他們沒少打高原,可那孩子有股犟勁,愛打架,卻又是常為了别人打架。三天不打,上房揭瓦。就這麼打,他還不長記性。後來,他每天被原山那孩子上下學,也就沒時間和人打架了。原山的父母一見他們,就是感謝的話,誇高原這孩子仁義。因為原山的父母知道,堅持這麼多年照顧一個癱子,而且還幫他們的癱子兒子站起來能拄拐行走,這是多麼不容易啊。高原的父母為兒子鳴不平,當初,全校,全年級,全班那麼多學生,你們為什麼就不站出來幫這個攤子原山?難道我家高原那時候就長了後眼睛,看出你們說的原山有“望友命”?這時候,說風涼話。不過,我們家高原雖然付出了,的确也受到了原山的影響。俗話說,傍紅然紅,傍黑染黑。如果高原不是和原山走到一起,他就那麼成天打架,說不定打成個啥樣子呢?哪能考上大學?想來,這兩孩子還真有緣。要說原山那孩子,也真可憐,如果不是他的殘腿,能上比我們家高原更好的大學。嗨!人這命運啊!

    處于人們議論漩渦中心的高山,卻很平靜。原山其實早已做好落榜的準備。備考前,他就知道了結果。他之所以堅持,就是為了陪高原考上大學。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高原也感知到了原山的良苦用心。他沒有對原山說“謝謝”,他們彼此都從沒說過謝謝!高原說,聽說呂梅到外地打工了?

原山,我知道。她走之前到過我家。

    高原就問,那你有什麼打算?

    原山說,我打算開辦一個英語補習班。

    高原笑了,我到北京後就給你找資料。記住,無論我們在哪裡,我們是不會倒下的高山!